
为了解放自己,我决定不再插手“翻译的艺术”。
在 TransLit 的之前版本中,“AI Review”模式只是为了处理像 Gemini 2.5 Pro 偶尔出现的语言混杂问题。当时模型在翻译时常会蹦出一些不属于原文的外语单词,我希望再次校对译文来过滤掉这些词汇。
读过思果的《译后交稿或付印前的检查工作》一文(收录于《翻译研究》),思路有了变化。我觉得“校对”也许不仅是debug,还可以尝试改善中文表达。于是,我根据书中的原则重写了校对提示词。
在实际测试中,这种基于纯译文的校对方式对知识性书籍效果尚可,但在处理小说类文本时,准确度却明显下降——由于校对环节缺失了原文约束,模型在追求“洗练”时容易出现语义偏差。
我不禁联想到许多转译本(从英文译本翻译出的中文译本),产生了信任危机。
为了在“少费 Token”(不用在校对时一并附上原文与译文)与“保持信度”之间寻找平衡,我开始测试一种古老的 AI 翻译技术:两步法。
重新发现“两步法”

此图使用 Nano Banana 2 生成,抄袭自天津美术学院通识课教学展的一幅作品。
“两步法”是在模仿人工翻译流程,包括初译和审校两步。为了省 Token,这两步在每个分片内依次进行,最后写成结构化提示词:
1 | export const TWO_STEP_BASE_PROMPT = `你是一位精通[SOURCE_LANG]与中文的文学翻译和审校专家。请执行“初译”与“审校”两步法任务。 |
这种形式的提示词在 AiNiee 里叫做“思维链”。想起之前刷到的,只是把问题重问一次,AI 回答的质量就会有提升,可能也是同理。
缺点就是带来了更明显的延迟,为了程序的稳定性,我还减短了分片长度。于是,TransLit 又有了更慢的翻译模式——Two-Step。

“只有机器才会欣赏另一个机器写出的——”
为了观察这一流程的效果,我使用 Gemini 3.0 Flash 作为唯一的翻译模型,分别生成了“两步法(Method A)”和一次性“重写法(Method B)”的译文。随后,我邀请了三个主流模型 ChatGPT、Gemini 自己和 Kimi 作为独立评估者进行打分。
测试用到了两个领域的文本:韩炳哲的《Der Geist der Hoffnung》(学术文本)与 Nicholson Baker 的《The Fermata》(文学文本)。

本图汇总了学术类(Philosophy)与文学类(Novel)文本在两步法(Method A)与重写法(Method B)下的对比结果。坐标轴缩写包括:Sem(语义准确性)、Flu(流畅度)、Term(术语准确性)、Log(逻辑结构)、Sty(风格保留)、Pub(出版适配性)、Sex(性描写处理)。评分由三个主流 AI 模型独立盲测得出,最后一列为综合平均分。
可以看到,在哲学翻译中,三位评估者认为“两步法”在逻辑结构、术语准确性等方面得分更高。
而在小说翻译中,评分出现了分歧。虽然平均分仍是两步法占优,但 ChatGPT 认为“两步法”译文流失了作者的风格,反映出文学审美的不确定性。
不插手“翻译的艺术”

如果只让 AI 读,翻译都是多余,还是要自己读读看。
《Der Geist der Hoffnung》是德语书,只附上其中一段话的“重写法”和“两步法”对比:
| 重写法 | 两步法 |
|---|---|
| 思考拥有一种情感与肉体的维度。 | 思维具有情感与身体维度。 |
| 起鸡皮疙瘩,是“思想图像”的初次显现。 | 起鸡皮疙瘩,是思想形象的初萌。 |
| 这些思想图像深深扎根于肉体之中。 | 思想形象深植于肉身。 |
| 没有感觉、情绪或情感,若没有那些细微的悸动,认知便无从谈起。 | 若无感觉、情绪或情感,概言之,若无触动,便无认知。 |
| 正是这些情感在为思考灌注灵知。 | 正是这些触动,为思维注入神经冲动。 |
| 这恰恰是人工智能(AI)无法思考的原因:算法无法模拟情感,因为情感是模拟的、肉体性的事件。 | 人工智能之所以无法思考,原因便在于此。算法无法模拟感觉与情感,因为它们是模拟的、肉身的事件。 |
| 智能只擅长计算。它的词源 inter-legere 意为“在……之间选择”。 | 智能仅长于计算,其词源可追溯至 inter-legere,意为“在……之间抉择”。 |
| 既然是选择,就只能在现成的选项中徘徊。 | 所选者,皆为既有选项。 |
| 因此,智能无法创造任何新事物。 | 故而智能无法创造新物。 |
| 真正能够思考的人,往往并不“聪明”。 | 真正能思考的人,并不“智能”。 |
| 唯有通过思考,人才能触及那绝对的异质他者。 | 唯有通过思考,方能触及那全然他者。 |
| 德勒兹会说,思考者其实是个“白痴”。 | 德勒兹曾言,思考者皆为“白痴”。 |
| 思考的姿态便是“做个白痴”。 | 思考的姿态便是“扮白痴”。 |
| 只有敢于当白痴的人,才能开启新局,与现状彻底决裂,告别已然存在者,奔向未来。 | 唯有能作白痴者,方能开启新局,与既有之物彻底决裂,告别过往,奔向未来。 |
相比之下,“两步法”的语言确实书面一些、少一些赘余。
但不得不承认,“两步法”更像是“文字滤镜”,只是给译文瘦了脸、磨了皮。好的中文凝结了复杂的个人品味,很难通过一段简短的指令完全复制。何况,思果的准则虽然提供了汉语的审美选择,但这只是众多翻译流派中的一种。
我的想法是:我只负责完成翻译的“工程”,而不插手翻译的“艺术”。
总之,“两步法”只是 TransLit 提供的一种翻译模式,它可以润色汉语,但也可能失掉原味,还会让翻译过程变得繁琐且缓慢。不妨想想,谁都知道翻译的艺术很重要,但对于阅卷速度的读者来说,又能接收多少呢?
只能说是一番心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