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那么,是将大叙事所赋予的意义看作宿命,还是将从有限的可能性中选择出组合的偶然性当作宿命,这或许不仅仅是小说与电子小说游戏之间的差异,更象征性地展现出现代生存技法与后现代生存技法之间的差异。”
——东浩纪《动物化的后现代》
一、灵韵散场之后

上周我做了一次测试:将一张别人生成的赛博朋克风少女图拖进大模型,附上一句 “提取复刻图像所需的提示词” 的指令。
不到十秒钟,系统就返回了一份高度结构化的 JSON 格式数据,将原图里的主角、穿搭、光影甚至相机角度拆解得一清二楚。我直接借用了这套 “配方”,把里面的 “赛博朋克” 换成了 “洛可可”,把 “霓虹灯” 换成了 “烛光”。点下生成。三秒钟后,同一个长相的女孩穿着蓬蓬裙出现在了十八世纪的沙龙里,表情没变,连瞳孔里的高光位置都一模一样。
盯着屏幕,我突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眩晕。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偷了东西 —— 毕竟这个女孩从未存在过,她只是参数空间里的一个概率分布。这种眩晕感在于:我刚才干的这通操作,到底算什么?是创作,是剽窃,是消费,还是某种我们连名字都还没取出来的新动作?
如果要为这种困惑找一个参照,德国哲学家瓦尔特・本雅明早在 1936 年就对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下过一个诊断:真正的原创作品是带有 “灵韵”(Aura)的。怎么理解这个词呢?就像一座古庙里的神像,它之所以动人,不是因为泥巴捏得有多好,而是几百年来无数人在它面前磕头、烧香、祈祷,那种时间的包浆和仪式感叠在它身上,让它变得独一无二。后来有了照片和印刷机,蒙娜丽莎被印在了一万个义乌产的冰箱贴上,她就从祭坛上被拽下来了,灵韵也就散了。
但本雅明的感伤,其实藏着一个前提:桌上得先有一个 “原件”。先有卢浮宫里的真迹,然后才有冰箱贴上的复印件。等级森严,先后分明。
然而,AIGC 的出现彻底瓦解了这一前提。
我扒出来的那串提示词,是原件吗?那张赛博少女图,是原件吗?都不是。在它们背后,只有训练集里几百万张图片的 “统计学幽灵”。这就到了让・鲍德里亚出场的时候了。他在 1981 年就预言了这种 “拟像”(Simulacra)统治社会的状况 —— 一种根本没有原件的复印件。它不指向任何真实的物体,它就悬浮在那儿,甚至比真的还像真的。
灵韵确实散场了。但舞台空出来之后,接管场子的不是虚无,而是一场我们还没摸透规则的狂欢。
二、真迹不死,它只是变成了过程

西方人对 “原创” 这事儿是有执念的,这得追溯到基督教的神学底色里。“创造” 是造物主的特权,必须得是从无到有、一次性搞定。人类艺术家就像是低配版的上帝,你的作品要是没带着点神圣的、唯一的个人指纹,就不配叫艺术。所以西方艺术史就是一部严防死守的防伪史,模仿就是造假,借鉴不标出处就是对原创的亵渎。
但韩国哲学家韩炳哲在《山寨》这本书里,指出了一个认知盲区:咱们中国人,或者说整个东亚的文化底色,压根就不是这么想问题的。
中文里有个词叫 “真迹”,这词特有意思。我们不说 “原件”(Original),而说 “真的痕迹”。痕迹是什么?它是过程留下来的渣滓,不是一个定死的终点。一幅王羲之的书法为什么值钱?不是因为它霸占了 “第一份” 的名头,而是因为它记录了写字那一刻气韵流动的轨迹:笔尖怎么压的,墨水怎么干的。它是一个活生生的动作,而不是一个死板的物件。
所以古人从来不忌讳临摹。王羲之的《兰亭集序》真迹据说埋进了唐太宗坟里,但它的 “真” 并没死。后代那些双钩摹本,在我们这儿不叫 “赝品”,叫 “传本”。就像一条大河,你在上游舀一瓢,我在下游舀一瓢,水还是那条河的水。
韩炳哲把这种路数总结为 “模件化生产”。最典型的就是清初的《芥子园画传》。这本画谱根本不教你怎么 “灵魂出窍” 去搞创作,而是直接给你一套标准化模块:画石头有石头的套路,画树有树的口诀。这就好比给了你一套能无限拼装的乐高积木。(公允地说,雷德侯在《万物》里早就梳理过这条线索,从青铜器到兵马俑,这种 “搭积木” 的逻辑贯穿了中国造物史。韩炳哲只是把它拔高到了本体论的层面。)你拿《芥子园画传》跟现在 AIGC 那一堆提示词标签库比一比,会发现这两套系统其实隔得没那么远。
更要紧的是韩炳哲提的 “去 - 创造” 概念。不同于西方那种从无到有、瞬间确立秩序的创世神话。我们讲 “道生一,一生二”。万物是自己涌出来的,像流水一样变异、重组。
将这种视角引入 AIGC 的语境中,许多争议便迎刃而解。你改了几个提示词标签,调了下采样步数,生成了一张新图。你不是在 “偷” 那张旧图,你只是在那条一直在流动的概率大河里,换了个位置又舀了一瓢水。水是新的,河是同一条河。这不是剽窃,这是参与。你并没有破坏创造的规则,你只是退回到了那种更古老的、顺水推舟的创造模式里。
你可能觉得这是在给偷懒找借口。先别急,咱们把视线从画布转移到电脑屏幕上。
三、超平面上的降维打击

2001 年,日本有个评论家叫东浩纪,写了本薄薄的书叫《动物化的后现代》。他当时估计也没想到,自己用来研究日本宅男的小册子,会在二十多年后成了破解 AIGC 现象的密码本。
东浩纪给出了一个极具洞察力的结构性比喻:网页(HTML)。
你打开随便哪个网页,看到的是漂漂亮亮的图片和文字,这是 “表层”。但你右键点一下 “查看源代码”,同一个页面瞬间变成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标签和参数,这是 “底层”。关键在于:这两个层面是绝对平行、平起平坐的。代码并不比图片更 “深刻”,图片也不比代码更 “虚假”。它们就是同一个东西在不同模式下的两张脸,你随时可以切换。
我们在网上反推 AIGC 提示词,干的完全就是 “查看源代码” 的活儿。面对一张视觉效果惊艳的图像,心里琢磨 “这是怎么弄出来的”,右键一查,底层的结构逻辑便显现出来:masterpiece, 1girl, ray tracing...。这串代码看着干巴巴的,但与那张炫目的图像,就是同一块硬币的两面。
东浩纪管这叫 “超平面性”(Superflat)。在电脑屏幕里,没有以前那种 “表面现象” 和 “深刻内涵” 的等级差别了。所有东西都被拍扁在一个平面上,就像压在玻璃板下面的蝴蝶标本,翅膀上好看的花纹(图像)和底下复杂的骨架(代码)同时摆在你面前。
这就引出了其理论中最核心的洞见:数据库消费。
以前的人消费 “大叙事”,比如国家崛起、英雄救世;后来大叙事解体了,开始消费 “小叙事”,比如小说电影里感人的故事。东浩纪说,到了现在,大家连故事都懒得看了。新一代的消费者直接越过叙事,扎进那个装满零件的 “数据库” 里去淘宝。
他把这些零件叫 “萌要素”:猫耳、双马尾、傲娇…… 你看动漫,压根不关心故事讲啥,只关心这几个能刺激你多巴胺的标签有没有凑齐。
你把 “萌要素” 换成 “AIGC 提示词标签”,会发现严丝合缝。Midjourney 社区里最火的不是讲什么感人肺腑的故事,而是大家在交换标签积木:cinematic lighting(电影打光)加上好还是去掉好?风格权重设成多少最绝?我们消费的不是那张一刷而过的图片,而是底层那个深不见底、能无限生成的 标签数据库。
大家不停地反推图的提示词,不满意再调,再生成…… 东浩纪发明了一个词叫 “过视性”(over-visualized)来形容这种强迫症状态。这就好比一只在莫比乌斯环上爬的蚂蚁,总以为自己在往前走,其实只是在同一个巨大的平面上无限打滑。试图把看不见的代码不停地变现成看得见的图片,为了掏空数据库而在同一个平面上没完没了地滑行。
四、抽卡即布道:代码提取的仪式学

如果事情只停留在这一步 —— 用户仅仅在数据库表面进行无意义的横向滑动 —— 那未免也太惨了。好在现实永远比理论热闹。
随便逛逛推特的 AI 频道,你会发现一种极为狂热的氛围:大家在疯狂地 分享提示词。不藏着掖着,唯恐你学不会,把参数、模型列得像药铺的单子一样清楚。点赞最高的往往就是这种 “保姆级教程”。
以色列学者莉莫・什夫曼在研究网络模因(Meme)时,搭过一个框架。她说热梗有三个维度:内容(说什么)、形式(怎么说)、立场(什么态度),这三样构成了梗的 DNA。大家去反推别人的提示词,其实就是在提取这组 DNA。不是为了原封不动地克隆一张图,而是为了把这套基因片段搞到手,拿回来重组。在 AIGC 社区里,“拟仿”(套用原版模板换新内容)和 “混剪”(把好几个素材撕碎缝合)以惊人的规模同时转动。
但更通透的解释,还得看传播学家詹姆斯・凯里。他早就把传播分成了两种:一种叫 传递模型,纯粹是把信息从 A 交接给 B;另一种叫 仪式模型,大家通过共享某种符号,来确认咱们是一伙的。
如果你按第一种理解,群里发提示词就是互相抄作业。但如果按 “仪式” 来理解,其背后的社会学意味便凸显出来。当一个人在群里甩出自己调好的咒语,另一个人拿去试了回复说 “牛逼,我加了个体积雾效果更好”,然后第三个人再接力传下去 —— 他们这哪是在发技术参数?他们是在搞一场仪式。
他们在互相确认:我们懂同一套黑话,吃同样的审美标签,我们共享着同一个底层数据库。这种抱团取暖的归属感,跟球迷在看台上一起唱队歌,性质是一模一样的。
在这个圈子里,提示词不是密码,而是暗号。不是秘方,而是经文。分享它的行为不是泄密,而是在布道。
五、动物化的终局与思维实验的自毁

至此,我们有必要将这种审视转向自身。
东浩纪在那本书里,引用了科耶夫对黑格尔的解读。黑格尔觉得,人之所以是人,是因为我们的欲望是 “社会性” 的 —— 我们不光想吃饱穿暖,我们最想要的是 “别人的欲望”。你想被人承认、被人嫉妒、被人崇拜。从古至今,不管是搞艺术还是打仗,底层的驱动力都是这种想要被别人看见的饥渴。
但科耶夫指出,当历史发展到终结,人类可能会失去这种寻求承认的欲望,退化成他所定义的 “动物”。这里的 “动物化” 并非道德贬损,而是在描述一种结构性的倒退:人的行为被彻底简化为 “产生匮乏 —— 获得满足” 的死循环。不再渴求超越,也不再需要他者的目光;欲望一旦被填平便陷入静止,直到下一次饥饿感袭来。
你看 AIGC 这个即时生成的闭环,简直完美复刻了这个回路。
脑海中浮现一个视觉预期 —— 输入提示词 —— 等待数秒 —— 获取图像 —— 得到瞬时的神经满足 —— 若不甘心,微调参数 —— 再次生成…… 直到精力耗尽,关闭窗口。在这整个循环里,绝对不需要任何 “其他人” 在场。没有画师的技艺打底,没有观众的凝视,也不需要他人的评判。你与机器构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反馈回路,在极速的输入与输出中不断进行自我消耗,直至归于沉寂。
东浩纪把这叫作主体 “解离”(Dissociation)。你被劈成了两半:一半在表面上体验那种走马观花式的感动(“哇这图好美”);另一半在底层冷血地拆解零件(“嗯,这是电影打光的功劳”)。这两边互不干涉,就像你左手弹夜曲,右手敲 Excel 表格。爽是真的,冷酷也是真的,但中间的桥梁断了。
这就带来了一个有点惊悚的问题:在标签数据库里这么没完没了地滑行,那种需要你耐着性子、咬着牙、必须跟另一个人硬碰硬才能撞出来的真正的思维厚度,是否正在被这种即时反馈机制所消解,退化为毫无阻力的表层体验?
坦白说,写到这儿,我对自己也犯了嘀咕。
跟各位交个底吧,这篇文章的 “制造工艺” 是这样的:我从本雅明那儿拆下了 “灵韵” 的标签,从鲍德里亚那儿拆了 “拟像”,从韩炳哲那儿拆了 “去 - 创造”,从东浩纪那儿顺走了 “数据库消费” 和 “动物化”,从什夫曼那儿拆了 “仪式传播”…… 然后我把它们像写提示词一样排好队,调了调论证的顺序,套上一个大白话的散文滤镜,最后按下了生成键。
三秒钟 —— 好吧,大概花了三天 —— 之后,这篇文章出来了。
它本质上也是一次数据库消费。是从学术传统这个大训练集里抽出来的卡片。我没发明任何新玩意儿,我只是把别人的概念装进了一个新容器 —— 就像把赛博少女的霓虹灯换成了烛光。
那么,这篇文章还算 “原创” 吗?
如果按照西方那种必须有一个全知全能的 “作者”、非得有个绝对起点的标准,它可能不算。我没能凭空劈开混沌。但如果用韩炳哲挖出来的那套东方逻辑看,它确实是一组 “真迹”—— 在此时此地,面对思想这条大河,我拿自己的瓢舀了一碗水。水是前人的,取水的动作是我完成的。也许在今天这个时代,我们只配拥有这种动作层面上的创造性了。
所以,我们大概只能接受这样一个有些滑稽的处境:我们既是自以为是的创世神,也是替机器打工的搬运工;我们既在群里虔诚地搞着仪式,也在被算法的饲料慢慢驯化。
我们在数据库的超平面上滑得不亦乐乎,偶尔抬起头,在屏幕的反光里看见自己 —— 一个正在疯狂按 “生成” 键抽卡的动物,手里攥着一堆比真金还耀眼的复印件,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。
那表情里有爽感,有空虚,也有困惑。
但如果你再凑近点仔细看,或许还能在那表情深处,看到一丝依旧没有熄灭的、总想折腾出点意义来的饥渴。
那点饥渴,大概就是我们还没有被完全 “动物化” 的最后证明。
参考文献
- 瓦尔特・本雅明.《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》(1936)
- 让・鲍德里亚.《拟像与仿真》(Simulacra and Simulation, 1981)
- 韩炳哲.《山寨:中国式解构》(Shanzhai: Dekonstruktion auf Chinesisch, 2011)
- 东浩纪.《动物化的后现代 —— 从御宅族透析消费社会》( 動物化するポストモダン , 2001)
- 莉莫・什夫曼.《数字时代的模因文化》(Memes in Digital Culture, 2014)
- 詹姆斯・凯里.《作为文化的传播》(Communication as Culture, 1989)
- 亚历山大・科耶夫.《黑格尔导读》(Introduction to the Reading of Hegel, 1947)
- Lothar Ledderose.《万物:中国艺术中的模件化和大规模生产》(Ten Thousand Things: Module and Mass Production in Chinese Art, 2000)
关于本文
这篇文章的起点,源于用大模型反推图片的日常操作,以及由此联想到的《动物化的后现代》一书中的相关讨论。顺着这条线索,我和 NotebookLM 聊了半天,最后敲定大纲,请 AI 执笔完成了这通长篇大论。
读完之后,你会发现 AI 没有时间感,以为自己花了三天才写完这篇文章。其实不是。
如果你把 “创作时间除以阅读时间” 当作衡量阅读性价比的指标:读一篇人类呕心沥血敲出来的文章,这个比值远大于一,读者是大赚的;看一场实况直播,比值等于一,主打一个陪伴;但要是读一篇 AI 几秒钟生成的文章,比值直接小于一,读者总会觉得亏了点什么。
所以,我不得不坦白,为了写这篇文章,我构思了二十年。
庄子画蟹,以飨读者。真是便宜你们了。